当卡寺是我们在玉树造访的最后一个寺院。原本只在山下拍了一张照,没时间上去,哪知第二天回西宁的长途汽车票卖光了,只买到了第三天早晨的票,这计划外余出来的一天刚好承全了我们的当卡寺之旅。
当卡寺建在通天河边的半山腰上,这高度若在北京也就是百望山的水平,但放在了玉树,就能活活把人累死。顶着细雨踩着稀泥,两步喘三喘地挨到了院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人影都没有。无数目光迷离的流浪狗,有的流着口水有的淌着鼻涕,面无表情地迎接我们这些异乡的游客。
少顷,从我们避雨的屋檐下转出一位小喇嘛,身着一般喇嘛绝不会穿的绣花马褂,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们:“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打量了他一眼,脸宠红润眼光炯炯,心里一惊,难道是活佛?赶忙行了个礼,问他:“您是活佛?”
“不是活佛,我也刚来这里的。”
仔细一看,可不是嘛,小喇嘛明显一副汉人的长相,怎么会披上了藏袍呢?
美美施展出她的八卦绝学,眨眼的功夫就打听清楚了,原来这小喇嘛7岁,河北承德人士!!父亲系著名摇滚歌手,离异,而后在北京皈依了佛门,把他也带入了佛门。两周前,父子俩来到玉树,他就留在了当卡寺。活佛安排了老喇嘛,每天教他藏语和佛学。
小喇嘛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但却像见了亲人一样热情,直接把我们领进了活佛的厨房,拿出麻花和牦牛肉招待我们,又去大厨那里打了一盆面条,这就是我们仨的午饭。这里的喇嘛差不多每个月能吃一次肉,小喇嘛最爱吃的是鸡翅和鸡腿,他说他爸爸走的时候留给他200块钱,他全拿到小卖部买鸡腿吃了!
我久久端详着小喇嘛与罗怙罗尊者的照片,竟然有八九分的神似。难怪当卡寺的活佛一眼就相中了他,一定要他来寺里修行呢。虽然不满10岁,但小喇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表现出远远超乎年龄的善良、豁达与睿智。是不是每个“得道高僧”的背后,都藏着一段辛酸的过去呢?我不清楚,但小喇嘛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希望自己的灵魂升天,但却怎么都无法实现。一个7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并非他的修为有多么高深,而是因为他从不曾拥有过美满幸福的家庭,从没有享受过父母疼爱的童年。
玉树回西宁有两种班车,早晨发车的是硬座,下午发车的是卧铺。硬座班车142元/人,早晨8:30发一班9:00发一班,晚11:30左右到西宁火车站。一路上要经过清水河、玛多、花石峡、共和,然后在倒淌河镇上西倒高速路。还没到共和的时候,天就已经黑透了,车窗外星河璀璨,像黑色的天鹅绒上撒满了碎钻石。
翻过日月山口,一路大下坡,4年前,我曾经骑着自行车在这里数牦牛。4年后的这个夜晚,伴随着长途车狂飙的颠簸,天空中的闪烁的钻石逐渐消失了,等到抵达西宁,便一颗也看不见了。我知道,我们又回到了文明社会。
西宁火车站旁边有无数的旅馆,我们住龙源宾馆,比较奢侈,标间148元/天。飞机票是晚上8:30的,民航大巴虽然班次不多,但每个航班出发前3小时之内必有一趟,所以只需提前3小时到民航售票中心等着就好。如此一来,我们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在西宁转转。对于美美,一切都是陌生的;对于我,叙叙旧也相当不错啦。
西宁著名的东关清真大寺离火车站很近,坐公交车的话3站地,走过去也只要15分钟左右。大寺附近是回族聚居区,所以整条大街全都是回族服饰店、清真饭馆、清真点心铺等等。当然,我是不可能放过酸奶的,只有在西宁周边才会吃到这么香的酸奶,藏族的那种我还是吃不习惯。
刚巧(我们这一路貌似有了太多的刚巧,怀疑我2008年下半年的人品是不是都被透支光了),今天是周五,对于穆斯林来说,就是“主麻日”。大城市里的回民不可能像临夏那样,每天跑到清真寺礼拜6次,但主麻日的大礼拜是不能不去的,所以干脆这一天全市回民都放假不上班,爽啊。
西宁没有临夏那么多的清真寺,所以应付主麻日这种规模的活动就显得有点挤。从下午1:30开始,穆斯林就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进东关大寺。礼拜厅里跪满了,就跪在台阶上,又满了,就跪在院子里,又满了,就跪到了大街上,最后,整条东关大街都跪满了穆斯林。每个人自带一块小毯子,脱掉鞋跪在上面,面朝清真寺。寺里的祷告声响起,全体齐刷刷拜倒在地,场面蔚为壮观。
如果说,这一路上的宗教给我的感觉都是温暖,都是谦和,都是脱俗的话,那这告别的一幕则给了我十足的震憾。没有任何一种道德,一条法律或者一个政府,能够让如此众多的人民日复一日地履行同一种承诺。即使能够强迫他们的身体,也无法约束他们的心,但宗教就是可以!而我一直搞不明白的是,与其他民族一样,汉族祖祖辈辈都是有宗教信仰的,即使没有统一,也不曾丢弃过,为什么这种信仰现在就完全消失了呢?
我不是历史学家,也无从研究确切的答案。作为没有信仰的异类,我唯有感谢这一路上,给予我们欢乐与思考的僧侣们、信众们。没有真正体验过,就永远不会了解人与人之间那种最真挚的感情。正是这种感情,把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我们凝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如此昌盛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