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大饭店

(2015-10-13 13:07:12)

很早很早以前,爸爸妈妈带着我去“旅行”。那会儿其实还没有这么颇具情怀的说法,就是出去玩。那会儿家里也穷,出门在外一分钱掰两半花,只住得起最便宜的小旅馆。话说都这么穷了为啥还要出去玩?咱就是这么任性!我的小学和中学时代,住的最多的就是北京前门各个胡同里的“国营”旅馆,现在全都拆了,一个没剩。曾经去过一次天津,在和平路劝业场旁边发现了一座巨有型的老建筑,门廊上写四个大字“国民饭店”。走进去看看,嚯,瞧瞧人家这大堂,瞧瞧人家这吊灯,瞧瞧人家这楼梯,晃瞎眼了简直。“就住这儿吧。”一贯有腐败倾向的老爸说。“150多块钱住一晚,不值当啊,有这钱干点啥不好?!”一贯勤俭持家的老妈说。最终,老爸服从了老妈,我们全家移师5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小旅馆,晚上停电漆黑一片,吓得老妈一宿没睡着觉。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所谓“饭店”,那大堂、吊灯、楼梯,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人有没有败家的潜质,从小就能看出来。

艰苦朴素的作风延续到了我永远缺钱花的大学时代,无论自己野还是和同学出去玩,总体原则都是哪里便宜住哪里。说来我都不相信,自己曾经独自住过白洋淀边老农家院子里的小窝棚,5块钱!即便后来认识了美美,品味还是没有太大提高。比如,如家把分店开满大江南北的时候,我俩还不知道可以在网上看评价提前预定,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如家的大门,硬逼着前台小妹带着我俩上楼看房间,把床铺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把浴室的开关拧了个遍、热水放得到处都是,才肯罢休。这都是和各种无良小旅馆多年斗争养成的习惯,结果搞得如家小妹满头黑线。虽然此等小事不会写在游记里,但的的确确是难忘的体验,不走出家门永远不会知道。

以上跑题,下面继续讲讲大饭店。

自从有了小Zoe,就不能再住小旅馆。我们画风突变,从5块钱的窝棚直接升级到五星级大饭店,仿佛身披兽皮手拿大棒骨的山顶洞人向北走50公里直接建立了新中国一样。说到“五星级”,大家的反应基本都是好贵,但算上积分算上促销,其实也就如家的两三倍而已,但人家的房间也是如家的两三倍大啊,再算上公共空间,那每平米单价就更划算了。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就是“饭店”这个东西,不仅仅是一张床加一个卫生间,它还需要有宽敞的大堂、舒适的沙发、悠静的酒廊、美味的餐厅、干净的泳池、安全的停车场以及面带笑容乐于助人的服务人员。即使在不方便出门的时候(有孩子之后,“不方便出门”简直成了家常便饭),宅在饭店里也可以度过舒适的一天。实际上,在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全家最美好的回忆,基本都来自于这些大饭店,无论是千岛湖的,秦皇岛的,广州的,三亚的,无锡的,苏州的或者天津的,分明是要全国饭店游的节奏。

更进一步,如果一座大饭店,它不仅满足上述所有的要求,而且它还有历史,有故事,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我说的就是天津(没错,又是天津,煎饼果子的家乡)的利顺德豪华精选大饭店,始建于1863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历经两次世界大战、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风风雨雨。这座由英国人设计建造的漂亮的青砖大楼目睹了天津由海防要塞到商业都市的转变,也目睹了各位历史人物的匆匆来过与悲欢离合:李鸿章、袁世凯、蔡锷、黎元洪、溥仪、婉容、孙中山,以及还没当选美国总统的赫伯特·胡佛,等等等等。这里有全中国第一架客用电梯,这里签定了数不胜数的外交条约;满清亲王家的名媛贵妇在这里走秀,十世班禅大师也在此诵经……

当然,最为人感叹的还是威廉·海维林,曾经的利顺德大饭店的主人。他用了13年,从普通的股东升任大饭店的董事长。得益于世代经商的聪明才智、敏锐眼光和一些狗屎运,他执掌下的利顺德成为整个天津市时尚与奢华的代名词。一次大战带来的对外贸易萧条丝毫无损于饭店经营,日军占领天津也最终有惊无险地收场,海维林安全地走出日军集中营,从国民政府手中拿回了饭店的所有权。但没过几年,天津解放了,公私合营。1952年,海维林不得不放弃自己经营半生的大饭店,全家移居新西兰。移民的第二年,他离开了人世。他在日记里写到:“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36年前,那时我刚刚成为饭店的主人,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喜欢亲自迎送客人,那时候我非常乐于旅人们把我和饭店都当成他们旅途中的匆匆一瞥。而此时,我才明白,我也只是这里的匆匆过客。我走了,她还将静静地伫立在这里。”我想,如果有人把海维林的人生与利顺德的历史搬上荧幕,应该是不亚于《布达佩斯大饭店》般的精彩。相比起来,电影里那位穆斯塔法先生可能更幸运一些,起码他还能和自己的大饭店朝夕相伴。

国庆节的长假,头戴红双喜发卡的天津百姓在100多年历史的维多利亚花园餐厅享用结婚喜宴,一位身着正装金发碧眼的外国经理站在门廊边,看着自己的客人们抿嘴微笑,如果几十年后我能再来,希望还能见到这样的微笑。

天津利顺德豪华精选大饭店

天津利顺德豪华精选大饭店

天津利顺德豪华精选大饭店

就是这样啦,比起美丽的景色或者异域的风情,我其实更偏爱旅行中的故事性。“一个故事离不开一个讲故事的人和一个听故事的人,还有他们同时所处的环境。”昨天,我是听故事的那个人;今天,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